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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威的剧集,比电影有意思多了

虹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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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绍禹

「爱你三千遍」之后,漫威只在2019年上映了一部《蜘蛛侠:英雄远征》结束第三阶段,就再也没推出过主线正片。那年七月份,漫威就公布了第四阶段影片的档期计划,现在再看这张图,里面已经没有一部电影可以如期上映。


其中只有一部剧集《旺达幻视》,让我们看到了。

《旺达幻视》去年三月杀青,是漫威第四阶段拍竣的第一部作品,因防疫停工打乱了制片方所有时间安排,最终定档今年1月15日在迪士尼流媒体Disney+上线,共九集,每集约半小时,本周播出了前两集。


这两集最引人注意的,是它使用了当代美剧前所未见的黑白情景喜剧形式。

在一开始,它完全没在继续讲之前《复仇者联盟4:终局之战》绯红女巫和「复联」战胜灭霸之后的下文,而是直接进入旺达·马克西莫夫和幻视的幸福生活,「复联」之前遇到的严峻危机被抛在脑后,故事里的鸡毛蒜皮,也不是观众翘首以盼的漫威宇宙接下来的剧情发展。


主角绯红女巫旺达和幻视化身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对夫妇,搬进一个新的社区里,结交新邻居,尽力融入这个平凡社会。

幻视是处理数据的公司职员,为保住自己的生计跟社区好先生的形象而忙忙碌碌;旺达是全职太太,与其他家庭主妇一起参加「主妇社团」,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够符合礼数。

所有人看到这里都会有疑问:这是他们两人该做的事吗?这黑白画面又是怎么回事?


漫威自2008年《钢铁侠》开始,这十几年里已经用自己的MCU「电影连载」模式,建立出一套冠绝好莱坞的文化权威。

其内容包括:用最新的电脑特效展示最绚丽的动作场面;启用演技经过肯定的演员出演重要角色,从而把他们推为当世最热门的明星,他们在社交媒体上以真人秀方式继续传播影响力;在不同电影里分设主角最后汇集到一起,在单部电影的结尾埋下悬念,系列下一部会成为前作的解答,让每一部都成为其续作的大型预告片。

这一整套模式完全围绕能激发观众观影的三大重心:特效场面、明星号召、悬念铺排。漫威用这个模版最终获得系列总票房225亿美元。漫威MCU锻造了主流院线大片的格式,在这十几年里被所有商业片商效仿,银幕上堆满了超级英雄。


作为《复仇者联盟4:终局之战》以27.9亿美元登顶影史票房冠军之后的最新续作,《旺达幻视》用了一系列违背如上「漫威法则」的方法,最鲜明果敢的就是用黑白画面和喜剧「去大片化」,开头两集给观众造成的种种疑惑,是在去除系列曾经给观众的顺畅感。

它用家庭剧里的情节琐碎化,非崇高主题、非动作化,主动打破自己过去制定的畅销模式,同时也带有千禧年前后最火爆的影片通常具备的「自反电影」的特征。

比如《怪物史莱克》反讽了迪士尼童话的套路,《王牌大贱谍》用性喜剧戏谑邦德系列、《碟中谍》这样眉头紧皱的特工片。只不过区别是,当时盛行的自反手段是用新一代人的说话方式、行为特点套用畅销电影模版,如今则流行用复古风格对最热门题材进行做旧处理。


复古的兴起,出自人们对当前工业现状的质疑、不满,漫威系列至今23部影片,每部都用当时最高水平的特效科技制造最新的视觉快感,可十几年下来,这种连篇累牍的新奇轰炸仍然形成了一种俗套。《旺达幻视》打破它首先用的是「反高清」化的黑白画面。


这两集的画面不仅是黑白和电视机的4:3画幅,仔细观察,还能看出它有一点过去显像管电视的那种重影,观众用最高清的4K以上数字电视观看本剧,看到的仍是从前曲面荧光屏的质感。

画面的灰度也和现在常见的不同,不是带有艺术气息的褪色调,而是冲印水平和显像条件制约共同造成的偏色。失真,模糊,构图单调,古早电视剧的视觉观感一样没缺。


当今主流电影已经流行过黑白复古影像,比如这两年的《罗马》和《曼克》。但它们呈现的仍是最高分辨率的高清数字画面,按阿方索·卡隆的话说,是「毫无颗粒感的4K黑白影像」,是拿复古形式凸显最新的科技光芒,或者说,它们是被黑白两色封装的最新电影产品。《旺达幻视》的黑白,借用五十年代家庭喜剧的样貌,不是在造就风格,而是回归电视史最初的一种模式。「复古」在这里是一种行为,而不是结果。


除了直观视觉,《旺达幻视》前两集在类型方向上,也与过去的漫威电影模式背道而驰。漫威系列中的超级英雄多为科学家或人类救世主,他们的个性与行事风格带有「典型社会精英」的特征:专注,重视成效与方法,雄心勃勃。

漫威主角在拯救世界时,不是古典英雄式的浪漫豪迈,而是带着当代企业家的务实风范,且每一部都是简洁、直白、紧凑的电影。它们的动作场面也是由一系列繁复却易懂的碎片化分镜构成,与其说片中战斗得激烈,不如说是短促有力的一幕幕分镜碰撞得激烈。


漫威这个曾一以贯之的特点在《旺达幻视》中烟消云散。幻视的上司要来他家吃晚饭,旺达毫无准备;他们住的街区举办「街坊才艺展示会」,旺达和幻视排练魔术表演;幻视参加社区图书馆学习活动时,误吞了一块口香糖,内部齿轮被粘住。幻视由振金打造,是钢铁侠最信任的助手,额头镶着心灵宝石,他怎么会被一块口香糖难倒呢?


旺达和幻视在这个街区所过的生活,是用外来者视角与保守传统产生戏剧性碰撞。本不属于这里的主角,因为安家,陷入不属于他/她的世俗,是美国通俗类故事的主流开端。斯蒂芬·金会用它延伸出家庭社区恐怖故事,青少年剧则用它讲转校生奇遇,都市爱情戏常用「搬进新家,邂逅邻居」制造浪漫巧合。


而美国家庭喜剧,无论电视剧集,还是现场脱口秀节目,讲话人都是嘴非常毒的,反讽依旧是美国现代喜剧文化的主要内容。因此剧集也需要用主角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的视角,带观众去看生活中常见的庸常环境,再用简洁、高超的对话来拆解它。

《旺达幻视》前两集出现的一切,都满足家庭肥皂剧的构造特征。它的剧情特别啰嗦,事小,无外乎邻里八卦,主角在邻居面前为了保持脸面,瞻前不能顾后,结果出了洋相。

与漫威最近几部影片的深沉、率直不同,《旺达幻视》呈现的是情景喜剧特有的细碎、做作,人物的交流方式十分「鸡婆」,对话随处都夹带双关语、谐音梗,是典型的「语言类节目」。


而从场景上看,这一类喜剧是把主角一个小家的客厅去掉「第四面墙」,让观众窥探这家人的家事,主人公们的对话看起来自然而然,其实是特意编排出来给观众看的。

你不必刻意与画面里这个客厅内住着的人产生共情,他们每人都有明显缺点,但你在打开电视看这个节目时,你又无时无刻不与这些人连结在一起,因为他们已经「住进」了你的客厅,你的家与他们的家是打通墙壁的。


这部剧无论视觉还是故事内容,它对最早期家庭剧的形式复刻做得非常完整。上世纪五十年代是美国家庭电视机慢慢开始普及的时候,电视剧成为新闻报道、综艺之外一大新兴节目,除了新闻广播剧、人物处境剧、西部片,促进美国电视业发展的就是这种家庭喜剧,它与最早的歌舞喜剧也有不同。

家庭喜剧被它的观众旁观、听取,它当中出现的情境,可以和观众随时交换位置,它能载纳一切,同时又可以什么都不承载。这种完全由用户主导的「轻观看」,在之前半个世纪的时间里,都是最适合在家里收看的,它足以解决一个家庭的全部娱乐需求。


到了彩色电视时代,从《成长的烦恼》《老友记》,到《无耻之徒》《黑钱胜地》,甚至代表美剧最高水平的《绝命毒师》,情节皆是从家庭八卦琐事开始生发,在这些剧集里也都包含一定程度的喜剧成分,因为主角夫妻在屏幕里处理琐碎问题时,其行为在旁观者看来往往都是滑稽的。


美剧从来不回避自身作为电视剧所必然包含的「速食」特征,漫威用《旺达幻视》这部剧作为开启MCU第四阶段第一部作品,正好借用了电视剧经典模式中的这种速食与市井,让它和前面二十多部大片产生彻底相反的风格效果。

在当代,流媒体能让人们在家中观看影片,相对绕过了影院、戏院的社会功能,可是你不能说在家中观看的所有影视作品就一定是更加通俗的。相反地,它还因为切割了社会群体性,从而让并不绝对通俗的作品展现形式保留下来。

现在流媒体剧集的制作规格越来越接近电影,二者的边界愈发模糊,《旺达幻视》这两集搬回从前家庭剧里特有的笨拙喜感,为剧集特别附加上鲜明的「电视剧传统」,是为了和电影区分,显示类型个性。


漫威在号召力已然登顶的今天,敢于在重要的新作里启用反套路,它在创造商业神话的时候,也在拓展类型可能,无论从任何层面看,它都算是商业片的引领者。在品牌做到这种地步的时候,《旺达幻视》开头两集的另类、蹊跷,也都不是不合理,因为漫威绝对不担心你不追这个剧。

在拥有这层品牌信心的情况下,《旺达幻视》承载了大胆的类型尝试。与此同时,它和MCU第四阶段的联系又始终在隐约中强力维系着。比如旺达和幻视究竟为何降落在这个五十年代街区里,自《复仇者联盟4:终局之战》后,似乎又有情节的必然关联。


旺达和幻视知道自己有超能力,但不清楚从哪里来,要去往哪里。他们担心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,却又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。旺达、幻视有些像《双峰镇》第三季从红房间回归人世的Cooper探员,灵魂被安放在这个特定的容器世界里面,在本剧里,这个容器就是特定的影片类型。


而片名WandaVision,也可以理解为「旺达的幻象」,在残酷的世界里,这一隅幸福天堂也许只是从未发生过的幻觉,却也能成为主角心灵暂避的平静角落。幸福是在屏幕的幻境之内,而不是客观存在,像水晶球,或「往生来世」。

第一集片尾,镜头从黑白屏幕里移出来,告诉观众这集内容是一个人在监视器里看到的画面,而他的工作场景,能看到漫威第四阶段重要线索,神盾局之外的另一机构——天剑局的标志。


在第二集,天剑局愈发干涉旺达和幻视的生活。井下出现的养蜂者,掉在花丛里的直升机,断续收到的电台呼叫,旺达此时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被观测的沙盘环境里生活,也许在下周更新的内容里就会揭晓真相。


《旺达幻视》不是漫威之前《神盾局特工》《特工卡特》《杰西卡·琼斯》那样的旁枝故事或剧情找补,而是用剧集来开启漫威下一阶段,其作用和系列正式电影是一样的。

它前几集的黑白家庭剧,主动冲破自身既往模式,是现在流行的文化回潮,也是电视娱乐工业对自己产出的「客厅消费终端」、「电子致幻剂」的自我清醒认识,具有反讽特征。


漫威一直在制造合家欢范畴内的惊险刺激,过去的23部电影,皆为老少咸宜的科幻动作片。前几部「复联」和《黑豹》的火热,打破过「不是青年不看科幻片」的好莱坞惯例,《旺达幻视》是反过来,让年轻人也看传统家庭剧。在漫威手中,类型从没有受众群体限制,这是它影片畅销的原因。

《旺达幻视》用当今最热门影片的吸引力与制作魄力,让我们回看到了美剧发展初始时的样子。在最新的作品里,能目睹电视剧最原初的样貌,漫威给我们制造的梦境,不仅只关于遥远的未来,也包含曾经的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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